周日专栏(165) | 崔加荣:老刘记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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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 / 崔加荣 &图源 / 堆糖

“老弟呀,你不知道,我天天晚上不敢睡觉,一闭眼你嫂子就来梦里找我。好好的一个大活人,说没了就没了。”老刘一坐下来,接过我递上的茶杯,就开始说起来。虽然有些祥林嫂式的诉说,但是这种单刀直入的表达,令人动容。

我和老刘相识十几年,一直喊他老刘,反而很少关注他的名字。老刘是安徽阜阳人,二零零三年到广东闯世界。先是在工厂上班,不甘平庸的他,在上班之余瞅准商机,买了一辆小货车,拉人又拉货。几年后小赚了一把,又借点钱换了一辆国产小轿车,专门拉人。后来又几经易手,最后换了丰田轿车。

我认识老刘,是一个偶然的机会。二零零四年的冬天,我因工作需要,夜里要紧急出差,单位里派不到车。正在楼下着急时,一辆小货车停在我面前,从车窗里钻出来一个笑脸:“老板,去哪里?”

这人就是老刘。当时已是深夜,要坐路上的陌生车辆,我不免心生顾虑,便朝他摆了摆手。老刘见我示意不要,仍不死心,一直解释车辆安全,他又是老实人,以打消我的疑虑。最终,我还是上了他的车,一是出于无车,二是心里突生感慨:深更半夜的,不是生活所迫,谁会在马路上不停地兜售自己!他说自己是老实人,在以后的日子里得到了很好的验证,这是后话。

路上,间或聊几句,得知他是阜阳人,距离我家乡不远,说话口音也很相似,心里一下子拉近了距离。

出差回来,互相留了电话号码。自此以后,遇上出差,赴宴,出游,我基本上都用他的车,也介绍一些用车的朋友给他。他很高兴,说有时间请我吃饭,以示感谢。我当他是客套话,一口回绝了。

有一年秋天,老刘突然打电话给我,说他从老家回来,想见一面。我刚好有空,便爽快答应了。傍晚时分,我下班回到家,他的电话及时地打过来:“我到了你的小区门口,你下来吧。”

等我下去一看,老刘穿着一件年轻人的花格子衬衣,一边扎在皮带里,一边散在外面,形象颇为滑稽。和他一起的,还有一个女人,长发扎在脑后,有些凌乱,未开口先笑成了一朵花。经他介绍,我得知是他的爱人,赶忙问了好。接下来,老刘两口子像变戏法似的,从车里拿出来一兜萝卜,一兜红薯粉芡,一兜咸菜。最后,拎下来一小箱文王贡酒。见东西如此之多,我想阻拦,却拗不过他们,只好任他们全部拿下来。老刘夫妇的诚心和千里之外的土产,一下子撞击到了我心底最柔软的部分,虽经历过不少场面,此时却无法表达内心的激动和感动。最后,我让他锁了车,帮我拿东西上楼,以尽茶水之宜。

到了家里,互相介绍了家人,在我的强烈要求下,我们去一家小馆吃饭。

老刘不怎么喝酒,加上开车,整个饭局他只喝了三小杯酒。话倒很多,他大部分用方言,偶尔夹杂着几句并不普通的普通话。说起年龄,他比我大,便喊我老弟。又说起他的家庭,老刘在东莞开车拉客,爱人在老家种田,种十几亩辣椒,栽苗,浇水,打药,采摘全是一个人。两个儿子不撑事儿,在东莞挣的钱不够自己花,顾家根本指望不上。我突然对面前这位只比我大几岁的大嫂肃然起敬,一个人种这么多地,脸上看不到累,也看不到抱怨。只是岁月的刀子在她的脸上过早地留下了条条皱纹。

那次小聚之后,彼此的关系又近了一层,除了公事,偶尔也会打来电话聊几句。

有一次,我需要他帮我送点货,顺便把货款帮我带回来。他先是一愣,接着爽快答应了。挂了电话,家人在一旁说我的心太大,几万块钱让一个跑车的人带回来,也不怕人家拿走了。凭直觉我认为老刘靠得住,我从来都相信自己的直觉,当然这次的直觉也是来自于对他的长期了解。结果也证明了我的判断,老刘送完货,一分不少地把货款带了回来,我感谢他,他更是激动,不停地感谢我的信任。这件事也让他感觉到我的信任和真心。很长一段时间里,他都时不时自豪地跟人分享这感觉。

冬天里的一天,我见他穿着一件十分昂贵的品牌上衣,草青的颜色也和他的年龄不般配。我就试着问他哪里买的,他拉着衣领,自嘲着回答我:“买个X,我要有钱买这衣裳就好了。”

“你偷来的啊?”我打趣他。

“我想偷,去哪里偷啊?是一个经常坐我车的香港客人给我的,我帮他搬家拉东西,他穿不着的衣服给了几件。”寒风里,他抹一把鼻涕,在鞋底上擦了。

我立刻提醒他:“我不是和你说了,不要用手擤鼻子吗?要用纸巾,你的客人很多都是有钱有身份的人。”

他“哦哦”说又忘记了。我想起来自己也有几件衣服不想穿了,便问他是否还要衣服,他的回答干脆、响亮:“要!你不穿的都给我!”

他跟着我回家,我拿了一些衣服给他,他千恩万谢的态度反而让我不好意思,又拿一盒茶叶给他。他经常开夜车,喜欢喝很浓的茶来解困。

我买了车、请了司机后,除了特殊情况请他帮我接送朋友外,出差很少用他的车了,联系也少了。他的客人有一大部分是夜场的服务生和消费者,2012年大面积扫黄行动后,他的生意一落千丈。偶尔接到他的电话,除了诉苦“搵食艰难”,就是问我有啥挣钱的门路没有。除了尽量帮他介绍客人,我也无良策帮他扭转局面。

尽管拉客生意差,他仍然在坚持着。用他的话说,他这个年龄,笨手笨脚的,去工厂也不一定找到好工作,还要被人吆五喝六,不如守着车慢慢熬。不但自己熬,还借钱给儿子买了一辆车,让他也拉客,因为儿子在工厂上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,挣不到钱。眼看着年龄大了,要攒点钱,有部车,名声比打工强,好找媳妇。

说起媳妇,老刘的大儿子还真找到媳妇了。找的是工厂里的女工,两人谈恋爱不久便同居了。也不上班了,天天住在老刘的出租屋里,打游戏,到处玩。老刘劝他们上班,俩人去了几天又回来了。老刘夫妇求儿媳妇求孙子心切,只好放任他们这样玩着。房租伙食一应开销都是老刘包下来,还隔三差五被儿子挤走三五百。

一年之后,老刘打电话给我,声音里掩饰不住兴奋。原来,儿媳妇生了个女孩,他有孙女了!爱人也过来了,来伺候儿媳妇坐月子,抱孙女。老刘整天担心孩子不争气,讨不到媳妇,成不了家。这下好了,尽管没有办婚礼,可是有了孙女了,儿子也会成熟起来,老两口在后面维持着,慢慢就能过成一个家。听他唠叨半天,我也为他感到高兴,在电话里说给他孙女准备红包。

挂了电话没几天,老刘和爱人来我家玩,带了一兜炸馓子,和一大瓶辣椒酱。寒暄了一会儿,就要回去,说家里离不开人。嘴上说是无奈,话里却满是幸福感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,赶忙问他儿子媳妇是否办了结婚证。老刘回答说没有,我劝他不要大意,一定要尽快把手续办了。他诺诺地应承着,离开了我家。

那一瓶辣椒酱是老刘爱人用自己种的辣椒打成泥,自己腌制的,辣度适中,带着少许大蒜和生姜味儿,在我吃过的辣椒酱里面,那瓶可能是最好吃的。我几次问他做法,他都说:“简单,闲了让你嫂子教你。”

忙碌中时间过得很快,不知不觉中又过去两年。一直没时间学做辣椒酱,老刘送的红薯粉芡也吃完了,爱人摸着空空的罐子,又想起老刘,不知道他们日子过得如何,孙女也应该两岁多了。这两年里我只见过老刘两次,也没细问情况。

吃过晚饭,我刚拿起手机看新闻,老刘打来了电话。一开口便是个哭腔:“老弟啊!你得帮我想想办法呀!”

我赶忙问他详细,他拉长腔调诉说了事情的原委。原来,儿媳妇带着小孩回了娘家,不愿意再出来跟老刘儿子过日子,非但如此,还要求赔偿女方的青春损失费。老刘夫妇打几次电话过去商量,最后,女方母亲说要拿八万块钱买房子,才同意女儿回东莞。老刘亲往驻马店协商,对方连家门都不让进,连见见孙女都不行。老刘回来后,愁得寝食难安,没钱是一,再说也怕给了钱也要不到人回来。我一时无法判断事情的性质,但是觉得和好的希望不大,女方既然把女儿和钱捆绑一起,估计也是一个无情义之人,要钱是主要目的。我突然想起结婚证,又问老刘:“结婚证办了吗?”

“哪里办了?女方不出证明,不给户口本,办个球!”老刘嘟囔着回答道。

“这事儿麻烦,估计希望不大,不让见就不让见吧,反正孩子身上流着的是你老刘家的血,长大了跑不掉的。”

“那不行啊,孙女是刘家的后代,一定得要回来。你嫂子想孙女想得天天哭。”

“我觉得他们是利用小孩骗你的钱,即使你给了八万,他们还会有要求,让你一步一步陷进去。”我说出了心里的想法。

老刘也觉得我的话在理儿,可是他仍然不死心,想把孩子要回来,哪怕见一见也好。我劝他好好考虑考虑,彼此便挂了电话。

第二年春天的一个夜晚,我接到老刘的电话,猜想他又出事儿了,果然,他在电话里骂骂咧咧说:“俺小儿这个熊孩子,离家出走了!跟他妈吵了架出去,三天不见人,也没带衣服,身上一分X钱也没有。也不知道这个赖熊去了哪里。他可是去你厂里了?”

他小儿子曾经在我工厂上过班,我答应他问问。挂了电话,问了厂里人,都说没见他来过。我又回电话给老刘,让他再找找,有什么需要告诉我。

接下来的日子我忙得焦头烂额,就把这事儿抛到了脑后。一天午饭后,老刘打电话给我,兴奋地说儿子找到了。我急忙问他在哪里找到的,他依旧是骂骂咧咧的口气,说在别人家菜园里找到的,有人发现他在一个小山丘下的菜园里偷吃番茄,问清了家人的电话,打电话给老刘,让他把人领了回去。我劝他不要再管孩子的生活了:“孩子都成人了,应该独立了,生活得好歹是他们的造化。你这样拿钱惯着,孩子一直长不大。你生意也不好,身体也不好了,该放下了。”

老刘嘴上说好,但我知道他仍然舍不得孩子受苦,便岔开话题,问嫂子身体如何,老刘说有点高血压,其它还好,十几亩地种不动了,能种几亩算几亩。”

我劝他攒点钱养老,他又开始诉苦:“哪里能攒到钱!家里老头年纪大了,治病要钱,俩孩子不省力,我生意又不好。你嫂子去年到驻马店看孙女,又丢上两三万。”

我一愣:“你们又去送钱?不是不让你们给钱吗?”

“你嫂子想孙女,想得不行,三番五次打电话过去,人家说拿几万块钱抚养费来,可以见见。结果钱给了,也没见到人,这下她彻底死心了。”说这话时,老刘声音低沉,隔着电话,我能感觉到他的一脸恓惶。

对于生活,每个人都在努力挣扎,虽然方式不同,但是,我想每个人都是希望向上的。老刘夫妇就像一棵生长在悬崖边的树,每天睁开眼就看到生存的危机。又像在沼泽中艰难行走的动物,每一脚都踏不到底,但是必须迈开步向前行,否则便会越陷越深。

努力过后的过度失望,往往会令一件小事成为最后一根稻草。对于老刘的爱人,这根稻草是偶然,也是必然。

今年的中秋节,我趁着假期回了乡下。高铁行驶到驻马店,就是老刘儿媳妇的娘家所在地,我接到老刘的电话:“老弟呀!你赶紧给我转两万块钱!”

我心里一惊,问他怎么了,他一下子哭了起来:“你嫂子喝药了,正在医院抢救,不够钱,我正在开车往家赶。”

我彻底愣住了!在我心里,喝农药上吊都是过去时代的愚昧行为,社会文明进步到今天,居然还有这种事情发生,如果不是老刘亲口告诉我,打死我都不信。但是,这是事实,老刘的爱人的确喝农药了。

“昨天晚上二儿跟儿媳妇生气,二儿说不过了,要去陕西找其他女人。你嫂子骂他,不让他走,他一走,儿媳妇一走,这家就散了。今天早上二儿又要走,你嫂子说不准走,你走我就喝药死给你看。日他娘我那二儿不是个货,硬着头走了。你嫂子打电话让他回来,他没回,就这样你嫂子挂了电话就喝药了,你说我都碰到了一群啥人!日他娘没有一个省力的。”

“现在抢救过来没呀?”

“没有哩哇!医生说血氧上不来,一直昏迷。还不知道能不能救活,你赶快给我打钱,我不说了,开车呢。”

老刘说完,挂了电话。人命关天,我不敢怠慢,赶紧转钱过去。一路上,我在心里为他们祈祷,如此善良能干的人,不能就这样没了。

祈祷归祈祷,老刘爱人还是没能抢救过来。收到这个噩耗,是第三天的傍晚。老刘在电话里说没救活,明天出殡,又说遇到新的问题,找我拿主意。按照他们当地的习俗,人断了气,要用死者生前的衣服蒙住脸。老刘爱人断气时,老刘的父亲一时没找到她的上衣,慌乱中找了一条裤子蒙住脸。娘家人过来后,大吵大闹,说怎么可以用裤子蒙脸,那不是要让她钻裤裆吗!老刘担心第二天出殡还要闹,问我该咋办。我也不熟悉规矩,只能让他做两手准备,一边找亲戚说和,一边和派出所打招呼。

第二天,娘家人没有再闹,老刘爱人入土为安,老刘却不知道爱人埋在哪里,出殡那天也没看最后一眼。据说是习俗,爱人出殡,他不能参加,也不能看。这是他心里永远的痛,这种痛甚至连一个可以诉说的人都没有。办完丧事,安顿好家里,已是半个月,他长途跋涉驱车回到东莞,第一件事就是来我家,于是出现了文章开头的一幕。

我们反复劝他节哀,日子还长,乡下还有老父亲要养老送终,下面还有孙子要养。最后,从我家离开时,他阴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。虽然已经物是人非,但我相信,凭他的勤劳,日子很快就会好起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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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

崔加荣,男,1973年出生于河南省沈丘县,现居惠州。中国诗歌学会会员,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,中国散文学会会员,四川省作协会员,园洲诗词协会常务副会长,在《中国文艺家》《神州》《星星》《星火》《青年作家》《唐山文学》等刊物发表作品上百篇,著有小说集《又见槐花开》《梅家湾》和诗集《花开四季》《在路上》《流年》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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